七星阁 - 都市小说 - 我怎么敢凶你在线阅读 - 番外四

番外四

        好不容易把陆南枝哄睡,谢行止难得失眠。第二天早晨匆匆喝一杯咖啡,开始着手安排之后的事。

        首先是吩咐顾叔留意陆南枝的情绪,他不信她只是突然没忍住,能做出这种举动,说明不安的情绪早就酝酿一段时间,因为雷雨的契机爆发出来。

        她在大家面前都很乖,那其他人看不到的时候呢?

        果不其然,第二天立刻收到反馈,说陆南枝晚上一个人偷偷在房间里哭。顾叔也自责,说看她平时好好上课吃饭,以为没什么事,晚上守在门口听动静才发现。

        谢行止并不怪顾叔,她假装得那样好,连他一开始也以为她适应了一个人在谢家的生活。只是一想到这么多个晚上,她也许都像昨天一样躲着哭,心脏便如钝刀磨过。

        他从没有过这种情绪,这是第一次。

        其次是告知导师不再继续研究生课程的决定,导师无比惋惜,劝他再多考虑:“你非常有才华,放弃这一切不仅是学院的损失,更是业界的损失。我本不应该过多干涉你的决定,但我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谢行止安静听导师开出各项旁人看来艳羡不已的条件,笑了笑:“很感谢您这几年的教导,但这件事我不打算再更改。eth从来不缺有才华的人,您还会拥有和我一样的学生。但对我回去要见的人而言,世界上只有一个谢行止。”

        听到这话,导师微微一愣:“看来你有了重要的人?”

        谢行止点头,承认:“是。”

        谢聿扬和谢夫人很快得知谢行止的决定,从他们的立场出发当然希望谢行止尽快全面接手谢氏,但谢夫人也清楚建筑对他的意义,不由有些担忧。毕竟谢行止从小到大就这么点爱好,当初为了争取读研的时间还和家里谈判过两轮,现在……就这么放弃了?

        谢夫人在电话那头斟酌措辞,问他:“真决定了?”

        谢行止听笑了:“这不正好是你们希望的?”

        “话虽如此……”谢夫人稍一考虑,想到了缘由:“你是不放心南枝一个人在家里?”

        “枝枝看起来乖,但很缺乏安全感。她经历陆家那么多事,心里有些阴影,我想找何觅给她看看。”谢行止没有直接回答,但这番话显然已经给出答案。

        谢夫人沉吟片刻,她和谢聿扬都希望能好好照顾陆南枝,但现实不允许他们挪出太多时间陪她,只能为她提供最好的物质生活。陆南枝这样娇娇的小姑娘和可以扔着不管的谢行止谢行舟两兄弟不一样,谢行止愿意花时间照顾她也好。

        想到谢行舟那句“变态久了,给他机会施展爱心总是好的”,谢夫人表示了解了:“那南枝就拜托你了,你可别拿对行舟的方式对人家,平时也不要太严肃。”

        说完这话谢夫人又觉得稍有些多余,毕竟谢行止对陆南枝的态度温和到连她和谢聿扬都有些吃惊。

        大概这就是家里有个小女儿的感觉吧?谢夫人单手抚腮,感慨自己当初怎么就生了这两兄弟。

        谢行止很快处理好在瑞士的一切,将部分东西打包寄回后自己也踏上回国的飞机。

        苏黎世到兰叶市没有直达航班,中转一次耗费将近20小时的行程让人倍感疲倦。谢行止却无心顾及这些,深夜降落兰叶市后直接让司机送他回谢家。

        他没有提前告诉陆南枝回来的事,想着等明天早上给她个惊喜。可落地后与顾叔通话,听着他欲言又止,谢行止直觉哪里不对。

        抵达谢家,顾叔已领着两名佣人在大门前等他。接过他手中的外套,叹息着将他领到陆南枝房门前,默默离去。

        手抚上门把手的一瞬,谢行止如遭雷击——他听到了,隔着房门传来的小小的啜泣声。

        真正听到的这一刻,比顾叔对他的描述让人动容一百倍。连他自己都无法形容的情绪击中心脏,泛出阵阵酸涩的疼。

        手上用力拧开门,房间没开灯,两层窗帘都被拉上,漆黑一片。黑暗中小小声压抑着的哭泣,像离群的小动物,孤单又哀伤。

        微微眯眼在黑暗中顺着声源搜寻她的位置,谢行止是将陆南枝从柜子与墙角的空隙中捞出来的,她穿着单薄的睡裙,抱着那只已经泛旧的棕灰色小松鼠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小小一声“唔?”,哭得泪眼惺忪的陆南枝小心抬起头,似是没有搞清现在的状况。两把沾着泪珠的睫毛扇一扇,愣得打了个嗝。

        “没事了,我回来了。”谢行止摸摸她的头发,将她拥进怀里,顺着她的脊骨一下一下轻抚着。

        小姑娘先是僵了片刻,终于意识到面前的谢行止是真实的后,才慢慢伸出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她抱得很紧,就像紧紧抱住能汲取的最后一丝暖意,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你、你怎么回来啦?”

        明明很想他也很害怕,见到他的这一刻她还是乖乖的,一点都不闹,还努力收住眼泪。

        谢行止心里软得不行,声音也放轻:“不是说了我这周回来?”

        “那你……那你是不是过几天又要走了?”

        谢行止稍微松开她一些,伸手替她擦拭眼泪,摇头:“这次不走了。”

        “一直都不走吗?”

        “至少不会离开你太久。”

        “喔……”陆南枝小小应了一声,又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永远记得南阁见她,宛如被万千星辰环绕的模样。她的才华,足以让她成为比星星更耀眼,让所有人惊叹仰视的存在。

        她值得被人喜爱呵护,而不是像这样,如同一只孤单无依的小动物。

        也是这时起,谢行止决定要将他能给予的一切最好的东西给她。他希望她能顺应自己的心意成长,去往她想去的地方。

        他无法坚持自己的理想,但他希望她可以。

        谢行止对陆南枝无止境的纵容和溺爱以他回国为契机正式拉开,首先便叫来何觅替陆南枝诊断。

        何觅是正在卡罗林斯卡医学院进修的精神病学、心理学精英,虽然还未毕业,却已作为私人医生服务于包括谢聿扬这一支的整个谢家,和谢行止也相熟。

        何觅出诊通常是便服,细边眼镜下一双狐狸眼笑起来分外儒雅。陆南枝人单纯,很快便被何觅哄得和他亲近起来。

        想起自己投喂了三次小姑娘才愿意和他说话,谢行止觉得酸,见何觅问得差不多了,把他叫出去:“怎么样?”

        “不太乐观。”何觅收起刚才面对陆南枝的温和笑意,微微皱眉:“她的社恐是由ptsd引起,对照你提供的资料,她小时候父母去世时遭受过同学的恶意嘲笑,这对她影响很大,导致后来无法正常上学,也害怕和亲友之外的人相处。在她和爷爷生活时期这种症状应该是有好转的,但因为爷爷去世,她叔叔又做了那样的事,现在又缩回去了。”

        谢行止听得心头一紧:“治疗方案呢?”

        “她目前没有出现过激状态,不用药物治疗。药物本身起到的是抗焦虑作用,不能从根本上改善,所以主要还是采取心理治疗方案。这个我会进行具体干预,不用担心。”何觅单手插在兜里,推了推眼镜:“不过也需要配合让她多尝试和人接触,多鼓励她,给她安全感和信心。我们可以先从情景模拟开始,再进行真实场景训练。”

        “好,我明白了。”谢行止满口答应,然而真正到需要带陆南枝出门的时候,看着小姑娘一脸拒绝的模样,谢行止想也不想就回答:“那我们下次再出去。”

        何觅:“……”

        虽然已从谢行舟那里听说谢行止在这个小朋友面前没有原则,亲眼所见实在还是很有些心情复杂。

        将刚把小朋友送回房间的谢行止拽到一边,何觅头痛:“不是,治疗方案是要把南枝带出去,你怎么不配合呢?”

        想到陆南枝抗拒的模样,谢行止抬眸看一眼何觅,面不改色:“我觉得可以再缓一缓。”

        “有你这么当家长的吗?”

        谢行止很满意“家长”这个称呼,但这不影响他的不配合。陆南枝的心理状况在他和何觅的鼓励下不断改善,对他而言她能拥有健康的心理状态已足够,社恐到底能治疗到哪种程度并不是最紧要的。

        况且看着她害怕得直往房间躲,他也狠不下心一定要她尝试。

        她不喜欢接触人群,他就帮她铸造属于她的城堡。小公主在城堡里能拥有一切她想要的东西,不迈入社会也没有关系。

        “我有分寸,这次多谢你。”谢行止只是淡淡向何觅道谢。何觅怎么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偏偏又无法说服谢行止这种知道治疗原理的人,气得翻了个白眼回瑞典了。

        从主治医生的角度来说,他当然希望彻底治好陆南枝。但如果谢行止愿意费心思为陆南枝提供她喜欢的生活环境,陆南枝也适应这种生活,除了关注她的心理健康状态,倒确实不必急于突破社恐。

        一般人很难脱离群体性生活,不过结合陆南枝的情况和谢行止的手腕来看……啧,金屋养娇的确可行。

        何觅颇为感叹地摇摇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心高气傲的谢家大少爷居然栽在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身上呢?

        也罢,如果这个小姑娘能让谢行止变得柔和一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